道士召请殷元帅斩鬼王,却因一念之差,掌心雷火印化为灰烬
宋建炎三年,霜降,东海之隅。
是岁也,金人铁骑南下,汴京既陷,宗庙播迁,朝廷偏安江左,天下板荡,生民涂炭。高宗皇帝即位未久,百废待兴,然北方烽烟未熄,海上亦不安宁。朝廷欲结外援以抗金,遂遣使者泛海,通问高丽国。使舟庞大,载使臣、随从、水手百余人,离明州,入东海,乘风破浪而去。
舟中有一道士,姓张名守一,龙虎山正一派嫡传弟子,奉诏随行,以镇海中风波妖邪。守一年方三十有二,生得面如冠玉,目若寒星,身长八尺,颔下三缕清须,背一桃木剑,腰悬一面古铜镜,袖藏符箓数十道,望之便有出尘之气。其人自幼入山,随师尊修习雷法二十载,能呼风唤雨,役使鬼神,尤善召请地司太岁殷郊元帅,一符既出,霹雳随至,百邪辟易。然其性情刚直,不谙世故,不通权变,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,师尊常忧之,谓其"法术虽成,道心未固,他日恐败于一念之间"。
舟行七日,渐离海岸,四顾茫茫,唯见水天一色。白日里波涛翻涌,夜里更是风急浪高,船身摇晃如筛糠,水手皆面如土色。是夜,月黑风高,乌云蔽空,海面上忽起巨浪,高逾数丈,拍击船舷,声如雷鸣。舟长刘铁山大呼不好,说是海龙王发怒,恐要翻船。使臣们惊慌失措,皆有惧色。
展开剩余91%守一神色不动,缓步登临甲板。但见狂风呼啸,浪如山涌,船上桅杆吱嘎作响,似要折断。守一披散长发,解下桃木剑,左手掐剑诀,右手持剑,于甲板之上步罡踏斗,足踏七星方位,口诵《北斗经》。第一遍过,风势稍减;第三遍过,浪头渐低;至第七遍诵毕,长剑向空中一指,喝声"疾",但见乌云裂开一线,露出一角青天,风乃大息,海面渐归平静。舟上众人皆拜服,刘铁山拱手道:"张真人果然法力高强,我等航海数十年,未见如此风浪能片刻平息者。"守一面色淡然,只说了一句:"此乃分内之事。"便收剑回舱。
翌日平明,天色灰暗,雾锁重洋,数丈之外便不可见。海面静如死水,无一丝风浪,船帆低垂,舟行迟缓,仿佛被什么力量拖住一般。水手们面色不安,皆言此雾有异,寻常海雾随风吹散,此雾却纹丝不动,凝而不散。
忽有瞭望者爬上桅杆,向远处张望,旋即惊呼:"前方有山!"声音尖利,划破寂静,众皆惊起。使臣、水手纷纷涌上甲板,极目望去,果见雾中隐约有山峦起伏,苍翠欲滴,山势绵延,不知其广。山间桃花盛开,灼灼其华,虽非春时,却嫣红照眼,繁花似锦,如霞如锦。又有溪流潺潺之声隐约可闻,更兼丝竹之音,随风飘来,其音清越婉转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,似有女子低吟浅唱,又似情人呢喃细语,听得人骨头都酥了。
舟长刘铁山本是老航海,见此情景,面色骤变,"啪"地一掌拍在船舷上,厉声喝道:"此非善地!乃桃花鬼岛也!速速转舵,离此地越远越好!"
众人惊问其故,刘铁山压低声音,面色铁青道:"昔年曾闻先父言,东海深处有岛,四时桃花不绝,无论寒暑,花常开不落。岛中有女魅,善鼓琴瑟,能歌善舞,其声入耳,便如罂粟入骨,令人神魂颠倒。凡航海者误入此岛,闻其乐声,无不弃舟登岸,自此再无生还者。先父曾亲见一艘商船误入此域,船上三十余人,尽皆登岛,唯留一疯癫水手在船上,口中只反复念叨'桃花、桃花',三日后便死了。"
然那乐声越来越盛,越来越近,仿佛有人凑在耳边吹奏一般。水手们闻之,先是无端涕下,继而面色潮红,目光迷离,竟有数十人神魂颠倒,双目空洞,如行尸走肉一般,不顾刘铁山喝止,不顾同伴拉扯,争先恐后地放下小艇,向那鬼岛划去。有人边划边笑,有人边划边哭,有人口中喃喃念着女子名字,更有人竟唱起歌来,声音凄厉诡异,不似人声。
守一见状,心中一凛,急取腰间铜镜照之。此镜乃龙虎山镇山之宝,名唤"照妖镜",背铸八卦,正面光可鉴人,能照破一切幻象。镜光一照,守一倒吸一口凉气——镜中哪有什么青山桃花、溪流丝竹?只见前方海面上累累白骨,堆积如山,白骨间有无数黑影蠕动,张牙舞爪;那丝竹之声,实乃万千冤魂鬼哭狼嚎,凄厉无比,只是被妖法遮掩,化作悦耳之音。那些水手并非走向仙境,而是走向鬼门关。
守一咬牙,暗道:"我若不救,这数十条性命便没了。"遂将铜镜交予身旁小吏,叮嘱道:"以此镜照定大船,不可离手,任凭何事,不可回头。"言罢仗剑跳下小艇,独自一人,向鬼岛划去。
及近岸,果见先登之水手已至岛上,围一高台而坐,数十人皆面带痴笑,如痴如醉。高台之上,有一王者端坐,衣冠楚楚,锦袍玉带,面白无须,手持白玉杯,正饮酒作乐。台下美女数十,或歌或舞,或捧酒奉果,姿容妖艳,举止轻佻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。
守一挺剑直取鬼王,剑尖直指其面门,厉声喝道:"妖孽!还不速速受死!"
鬼王并不惊慌,放下酒杯,微微一笑,笑容温和,竟有几分儒雅之气:"道士何来多事?此辈心甘情愿来此,吾赐彼等极乐之乐,彼等以血肉相酬,各取所需,公平交易,何罪之有?你道士常说慈悲,我这便是慈悲。"
守一怒极反笑:"以幻术迷人神智,以血肉充你腹欲,这便是你的慈悲?好一个公平交易!"一剑劈下,剑光如匹练,直取鬼王头顶。
鬼王身形骤散,化作一股黑烟,于数丈外复聚成形,面容已不复儒雅,变得狰狞可怖,双目赤红如血,口中獠牙毕露:"好个不识抬举的道士!既来送死,便成全你!"言罢张口一喷,黑雾弥漫,瞬间笼罩全岛。那些美女皆现原形,或青面獠牙,或白骨森森,或浑身腐烂蛆虫蠕动,或披发吐舌目中生疮,纷纷扑向守一,尖叫声刺耳欲聋。
守一临危不乱,袖中取出符箓三道,以剑尖挑起,掷向空中,喝声"疾"。三道符箓于空中化作三条火龙,张牙舞爪,焚天煮海,所触之鬼魅皆惨叫化灰,黑雾被烧出数个窟窿。然鬼魅太多,杀之不尽,前仆后继,源源不断。
鬼王见势不妙,仰天长啸,身形暴涨至三丈有余,化作一团巨大的黑影,手持一柄白骨巨锤,锤头如磨盘大小,上镶骷髅数十个,个个面目狰狞,向守一当头砸下。守一举剑格挡,"铛"的一声巨响,虎口剧震,桃木剑险些脱手,连退数步,胸中气血翻涌,喉头一甜,硬生生咽下一口鲜血。
守一知此獠凶悍,寻常手段难以降服,遂收剑入鞘,双手结雷印,左手指天,右手按地,脚踏天罡步,一步步踏出,每一步脚下皆有电光闪烁。咬破舌尖,一口真阳涎喷向掌心,双掌相合,大喝:"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!地司太岁殷元帅急急如律令!"
天际骤然裂开一道缝隙,金光迸射而出,照得整座鬼岛如同白昼。一声霹雳震耳欲聋,似天崩地裂,海面掀起巨浪。云端缓缓显现一尊神将——地司太岁殷郊元帅。但见三头六臂,青面赤发,额生三目,中目金光四射,照彻幽冥,鬼魅遇此光者无不哀嚎。上两手持黄钺、金钟,中两手擎金铃、玉印,下两手握旗幡、宝剑,身披金甲,甲片上镌刻符箓,腰缠龙蛇二条,足踏风火二轮,威灵显赫,煞气冲天。殷元帅俯视鬼岛,三目齐睁,一声怒吼如雷霆万钧。
群魅见殷元帅降临,吓得魂飞魄散,四散奔逃。殷元帅摇动金钟一声,声波如实质般扩散开去,所过之处,鬼魅纷纷如气泡般破碎消散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黄钺一挥,一道金光劈下,鬼王举锤格挡,那白骨巨锤乃聚数百年怨气所化,竟在金光之下应声而断,碎成齑粉。鬼王面露恐惧,身形化作黑烟欲遁,殷元帅额中神目射出一道金光,如锁链般照定其身,黑烟顿时凝住不动。宝剑一指,紫雷从九天之上轰然落下,正中鬼王顶门,但见紫光一闪,鬼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便形神俱灭,化为飞灰。
余魅见鬼王已诛,更是丧胆,拼命逃窜。殷元帅摇动金铃,铃声清脆,却似催命之音,鬼魅纷纷倒地,化为脓血,渗入地下。黑雾尽散,露出鬼岛真容——哪有什么青山桃花、溪流丝竹?不过是一座荒丘,遍地名曰"人骨花"的妖草,根茎皆由人骨化成,花瓣殷红如血,乃饮人血而生。四下里白骨累累,有新有旧,不知葬了多少航海之人。
水手如梦初醒,见身处白骨堆中,吓得魂飞魄散,哭爹喊娘,抱头鼠窜。守一厉声喝道:"都随我回去!不可在此久留!"率之匆匆返艇。
方登小艇,守一忽见乱石后有一女子,白衣素裙,伏地嘤嘤啜泣,双肩耸动,楚楚可怜。守一心中警觉,持铜镜照之,镜中却非鬼形,乃寻常女子,年约二八,面容憔悴,衣衫褴褛,姿容秀美,虽狼狈不堪,却掩不住天生丽质。
守一收剑,沉声道:"你是何人?"
女子叩首,声如蚊蚋:"妾身柳青娘,建炎初年,金兵南侵,家乡被破,父母俱亡,妾身为乱兵所掳,辗转卖入青楼。后有一富商怜妾身世,赎为侍妾,携妾乘船南下。不料舟至东海,遇风暴覆没,一船之人皆葬身鱼腹,唯妾身漂流至此岛,被鬼王所制,以妖法禁锢,不得已为其蛊惑行人。妾身手中之血,不知凡几,每念及此,痛不欲生。今鬼王已诛,妾身虽为鬼体,却尚存一丝善念。望道长慈悲,超度亡魂,令妾身亦得解脱。"
言罢泪如雨下,叩首不止,额上已见血痕。
守一沉吟不语。他本是性情中人,少年时与邻家女柳氏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常于村头桃花树下嬉戏。后因家贫如洗,柳氏被父母许配邻县富户为妾,柳氏不愿,于出嫁前夜投缳自尽。守一闻讯奔去,只见柳氏冰冷的尸体,手中犹握着一枝桃花。守一悲痛欲绝,由此看破红尘,入龙虎山修道。初时修行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学会召魂之术,唤回柳氏魂魄再续前缘。然修行日深,道法日进,那前尘往事竟渐渐模糊,仿佛隔了一层纱,再也看不真切。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,此刻见了柳青娘,才知道那道伤痕从未愈合,只是被岁月掩盖罢了。
青娘膝行数步,仰首望守一,泪光莹然,恰似当年柳氏含泪看他时的模样:"道长修道,所求者何?长生耶?功行耶?飞升耶?若长生而无情,与木石何异?若飞升而不渡苦海众生,又何异于鬼王之自私?"
守一听罢,心中大震,仿佛被人一把扯去了遮羞布,露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。他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"贫道且为汝诵《度人经》,设坛超荐,其余之事,非贫道所能决断。"
守一于岛上寻一块净地,以剑画坛,步罡立位,设香案、燃烛火,青娘跪于坛前。守一焚符诵咒,开始诵读《度人经》。
至说经第二遍时,守一忽觉异香扑鼻,非檀非麝,似桃花之香,又似女子体香,沁入心脾,心神一荡,诵经之声不觉一滞。抬眼看去,只见青娘跪姿婀娜,颈项白皙如玉,衣领微敞,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青娘轻叹一声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:"道长何必如此辛苦?今宵此岛,唯我二人,月色正好,何不及时行乐?修道之人,亦非草木,何必苦守清规?"
守一大惊,猛然省悟,欲起身,却觉四肢酸软无力,仿佛被抽去了筋骨。急取铜镜照之,镜中哪有什么素衣女子?乃一艳鬼,披发吐舌,七窍流血,面目狰狞已极,正将一双枯骨般的手伸向守一面颊。那鬼物已至身前,柔荑轻抚守一面颊,冰冷刺骨。
恍惚间,守一眼前之景骤变。不再是荒丘白骨,而是少年时的村头,桃花正盛,落英缤纷。一女子从花中走来,笑容嫣然,正是柳氏。"元哥,"那鬼物轻唤,声音竟与柳氏一般无二,温柔缠绵,"多年不见,你可还记得我?那年桃花树下,你说要娶我,可还记得?"
守一泪如雨下,伸手欲抱:"柳妹,是我负你,是我该死……"
就在此时,守一忽觉左手掌心一阵灼痛,那是殷元帅临去时以神目金光在其掌心留下的雷火印——一道朱红符纹,此刻正隐隐发烫。然而那雷火印非但没有护主发威,反而渐渐黯淡,朱红之色如退潮般褪去,化作灰白,最终如尘埃般消散于无形,不留一丝痕迹。
守一心中一凉。殷元帅去时曾留下一句话:"此印系于汝心,心正则印红,心邪则印灭。"守一情欲已动,道心失守,雷火印感应其心念,竟自行消解。二十载修行,一朝尽废。
守一欲强行起身斩鬼,却觉脚下松软,低头一看,岛上沙石已化为淤泥,漆黑如墨,腥臭扑鼻,深及膝盖,且越陷越深,如被无数只手向下拉扯。再看四周,那些水手早已化为白骨,散落于淤泥之中,空洞的眼窝似在嘲笑于他。来路茫茫,大船不见踪影,唯见雾气氤氲,天地混沌。
青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不再温柔,而是冰冷嘲弄:"道士,你以雷火杀鬼王,我本该魂飞魄散。然我见你第一眼,便知你是可造之材。你心中有未了之情,有未偿之愧,此乃修道者大忌,亦是你最大的破绽。如今你身陷沉沦泥中,此泥乃千年怨气所化,专困修行之人。你越挣扎,陷得越深;你越恐惧,泥越牢固。"
守一奋力挣扎,果然越陷越深,淤泥已至腰际。欲诵咒语,口才一开,淤泥便如活物般涌向口鼻,几乎窒息。桃木剑早已失落不知何处,铜镜黯淡无光,如一块废铜。雷火印已灭,法术难施,身陷绝境。
淤泥已至胸口,守一几乎不能呼吸。苦笑一声,想起师尊临别时语重心长的教诲:"守一啊,你天资聪颖,雷法已成,为师平生所见弟子中,以你为最。然你性情刚烈,易动慈悲,此是你劫数。若遇鬼魅求度,切不可轻信。鬼魅之言,十句中九句真、一句假,那一句假,便是要命的一句。"
守一闭目。青娘以情诱之,他若真无情,何以为诱?鬼岛以沉沦泥困之,他若心无挂碍,泥又岂能困之?法术破不了心魔,雷火焚不尽执念。他败的不是青娘,不是鬼岛,而是自己的心。
守一不再挣扎。他放松身心,任由淤泥漫过胸口、漫过肩膀,默念《般若心经》:"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"
随着经文在心中流转,淤泥的压迫感渐渐消退。心中渐渐清明,如拨云见日。柳氏之影,虽在心头,却已不令其痛——不是忘了,而是接受了。那份愧疚,他背负了二十年,此刻终于明白,放下不等于遗忘,接受不等于原谅自己,而是带着这份痛,继续往前走。青娘之歌,虽在耳边,却已不令其乱——不是听不到,而是不再执着。悟到所谓沉沦泥,非是外物,实乃自心所化。心若沉沦,处处是泥,立于平地亦如陷深渊;心若超脱,步步生莲,身陷淤泥亦如坐莲台。
守一在心中对柳氏说:柳妹,我负了你,此愧难消,我也不想消。这份愧,是我做人的根,若连这都消了,我便真成木石了。然我若因此沉沦,一蹶不振,岂不负了更多众生?你若在天有灵,当愿我往前走。
又对青娘说:你以怨气为身,困我于此,我不怪你。你也是苦命人,被乱兵所掳,被鬼王所制,心中怨恨,天经地义。但怨恨终非正道,困得了一时,困不了一世。不如放下执念,待来世再续此缘,以正道相见。
随着心念流转,守一只觉周身一轻,仿佛有什么枷锁碎裂了。睁开眼,见四周雾气渐散,露出满天星斗。银河横亘天际,繁星如沸,美得令人窒息。那鬼岛已非荒丘白骨,而是一片平静海面,月光洒下,波光粼粼,如碎银铺水。
守一发现自己坐在一块礁石上,海水没至腰际,衣衫尽湿。那些白骨,原是海底珊瑚,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;那淤泥,原是海中流沙,随潮水缓缓流动。所谓鬼岛,所谓沉沦泥,不过是一场幻境,因他心动而生,因他心定而灭。
青娘的身影在月光下缓缓显现,却不再是艳鬼之形,也不是方才那憔悴女子的模样,而是一个普通女子,面容平静,眉目间不再有怨恨,不再有算计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她看着守一,看了很久,轻声说:"道长,你赢了。"
守一摇头:"没有输赢。"
青娘微微一笑,这是她第一次真心的笑:"我本想引你入魔,以你的修为和执念为食,助我修成鬼仙,脱离此岛,祸害更大。然你最终看破,我心服口服。这鬼岛本是我怨气所化,那些桃花、丝竹、青山,皆是我心中的执念投射。如今心愿已了,怨气当散,我也该走了。"
守一站起身,海水从衣衫上淌下:"贫道所言,字字是真。你以幻境试我,我亦以真心试你。今日之遇,是你我的劫数,也是机缘。待我归山,必为你立牌位,日日诵经,助你早脱鬼趣,往生善处。"
青娘泪如雨下,却不似方才的虚伪之泪,而是真情流露。她深深一拜,拜了三次,身形渐渐淡去,化作点点荧光,如萤火虫般散入海中,与月光交融,转瞬不见。
远处灯光闪烁,是刘铁山驾大船寻来,船上众人呼唤声此起彼伏。守一游回大船,攀上船舷,众人见他浑身湿透,面容憔悴,却目光清澈如水,皆不知发生了什么。守一也不解释,只让刘铁山转舵南下。
舟归中原,守一辞别朝廷使臣,不图封赏,归隐龙虎山,闭门清修,不复出焉。后有人问及东海之事,他沉默许久,只说一句:"外魔易斩,心魔难除。"问者不解,再问,守一便不再言。只是此后数十年间,龙虎山天师殿侧,多了一块无名牌位,日日有人诵经不辍。
德恒先生曰:水盛生木,桃花成局,此故事之命理也。建炎三年霜降时节,水气正旺,故生桃花之劫。鬼岛之魅非强魔也,乃水旺木漂之象,以柔情诱人,正应桃花之局。火能破邪却败于情,殷元帅者火雷之将也,三头六臂威灵显赫,能斩鬼王能灭群魅,然不能护道士免于女鬼之诱,何也?雷火虽烈难焚心魔,法相虽威不敌人情,道士以雷法召元帅得雷火印于掌心,本可护身,然印系于心心动则印灭,此火之败也。木旺土陷舟入泥中,岛上沙石化为淤泥此木克土之象,鬼岛本为虚因道士心动而实,沉沦泥本无有因道心失守而生,木旺则土崩情动则智昏,舟船之陷实乃心船之覆也。外魔不强心动为因,鬼王者外魔也虽凶悍而可诛,青娘者内魔也虽柔弱而难防,道士修行二十载雷法已成能召殷帅能役鬼神,然一遇旧情便道心失守,可见修行之失多败一念,一念之慈纵鬼留患,一念之动雷印自消,一念之执陷入沉沦,非魔之强乃心之弱也。故修道者非徒以法术为能,当以炼心为本,心若不动群魔自退,心若一动万法皆空,守一之失在有情,守一之得亦在有情,以情入道则道心不稳,以情化道则慈悲普度,此中分寸存乎一心,可不慎欤?若有所感亦或有相似经历,可与我探讨一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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